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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赵二醉酒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3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赵二喝醉了,他是要回家的,他一直走,走到什么地方了,他自己也不清楚。赵二醉酒后是什么也不记得的,自己不知道说了啥干了啥,甚至自己是谁他都忘了,他喝醉后和喝酒前没什么两样,一般人是看不出他醉了的。王天明送他出门时还对他说慢点走,看着赵二走远了,王天明自言自语的还说,这个赵二,真能喝,一点事也没有。他没想到这次赵二醉了,醉得厉害,都回不到家了。

王天明的家就在赵二家的对面的小区,相隔一条马路。两家都是槐树村的,在村子里时就是邻居,孩子们在城里买楼了,又碰巧买到一块。王天明住进去早些,知道赵二的儿子军平把他接来时,王天明高兴极了,他说可算有一个说话的了,每天早起孩子们走了,家里就剩下俺这个老头,下楼转转吧,走远了怕迷了,一个认识的人都没,憋闷死了。

赵二是很不愿意来城里住的,他嫌城里憋屈得慌不习惯。来之前他是给村里王大吹的肉牛场喂牛的,一个月一千块钱,钱多少不主要,有个活儿干,时光就过得有滋有味了。军平做买卖发财了就在县城买了房,有钱了就要脸面了,不让他爸给人喂牛了,接到城里和他们一起住,让他爸也享几天福。王大吹喂着一个藏獒,只认得赵二和王大吹他两个人,在赵二来城里不久就出事了,藏獒把新找的那个喂牛的差点没咬死。赵二还想回去,他儿子给人家下了狠话,谁也不敢要赵二的,在县城的赵二愁眉苦脸的。

不过这些事赵二现在都忘记了,这一次他醉得比以往都厉害,他连他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了,他只想一件事,他要回家。七十岁了的赵二健步如飞,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的样子,酒的力量在慢慢释放,从他的胃里传遍全身,赵二有些兴奋,离开王天明住的小区,在他儿子住的小区的路口忘记了拐弯,顺着马路就下去了。

不觉间赵二走出了县城。现在正是秋末,田地里大部分庄稼都收获了,玉米秸粉碎在地里了,有着急的人家已开始犁地了。淡淡的夜色有些凉意,空气里飘着成熟庄稼的味道,飘着青草和粉碎的庄稼秸秆的味道,飘着新翻土地的味道,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应该叫乡土味了,赵二张开大口闻着这清新的气息,没有了城里那种刺鼻的油烟粉尘味道。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服。他感觉这才是他要回的家。赵二不知道他这时已离开县城了,越来越远,离他儿子的家越来越远了。

夜越来越深了,前面静寂黑暗的田地里忽然射过来两束刺眼的灯光,有摩托车的声音传来,近了,摩托车的灯光追逐着一个大鸟,那大鸟拼命的向前飞,不过它只在摩托车的灯光里飞,灯光照到那里它就飞到那里,灯光快它就飞得快,灯光慢它就飞得慢,那摩托车飞快的向前奔驰,灯光追着大鸟。灯光照到赵二的跟前了,那只大鸟一下子落在赵二的跟前了,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了,看来是累坏了。

赵二喜坏了,他弯腰捡起来,是一只肥大的山鸡,沉甸甸的。“哎哎,老头,你干啥?”那两辆摩托车还没到跟前就喊,眨眼间停在了赵二的面前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下车,不容分说从赵二手里抢了过去,问赵二,你干啥的,赵二说:“我回家。”你家是哪啊,这赵二就说不出了,那个男子笑笑说一个傻子。赵二说,这山鸡是我捡的,不行!要抢山鸡。那男子不让并且说,这山鸡是我们两个轰起撵过来的,他指着摩托车的灯光,你看见没,灯光照着这山鸡就跑不了了,这山鸡傻呀,只在这灯光里飞,它飞不出去,直到它累得没劲了,飞不动了,就落下来怎样也不动了,我们哥俩撵了半宿,你赶上了,伸手就捡起来了,我们能给你吗。

是吗,看见光它就不出去了,赵二想这山鸡的确是人家撵过来的,他是讲道理的,就不再抢了。那男子说:学着点吧,老头,这些小动物都喜欢光看见光了你撵它,它们只在光里跑不出去。比个例子吧,咱们人,看见利益了就上,你怎样赶也赶不离的,哈哈。把那只山鸡丢进摩托车后座上的框里,和他的同伴说,这只低于八十多块不卖啊,两人骑上摩托呼啸而去,根本不理会后面喊着的赵二。

赵二在后面跟着跑,让人家等他,他觉得挺有趣的,想跟着人家逮山鸡去,看不见那两辆摩托了,他不跑了,就慢慢走着,嘴里嘟囔着那捉山鸡的男子的话,现在的人,看见利益了就上,你赶也赶不离的,啥意思。

此时县城里军平找他爸赵二都找疯了,爸爸不见了,军平发动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在各处寻找那里找得着。没法子了,军平细细想着爸爸这些年干过活的地方,他就从赵二干活的地方一个一个的找,他想也许赵二熟门熟路的回去呢。赵二用了半生走的路,军平半个晚上就走完了,还是找不见他爸。

醉酒的赵二跑了一整夜,他不觉着累,反而感觉很享受的样子,许多日子不这样走路了,他像个逃出笼子的动物,很兴奋的。东边亮起了一线曙光,天明了,赵二看到的是大片大片的花生地,锄好的花生秧子一溜溜的摆在地里晾晒呢,根部是白花花的花生,赵二忽然感到饿了,他想吃花生,不过他不去花生秧子上摘,他在锄完收走了的地里找,找掉在地里的吃。赵二这个人本性善良,从来不摸人家的一点东西。他不知道他此时离他县城儿子的家已五十里外了。

“你干嘛呢?”赵二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问他,赵二有些害怕说,我饿了,找几个花生,那四十多岁的男人说,你跟我来,领着赵二到自己的地里,指着一堆花生说:“吃吧”赵二不好意思的抓了一把吃着,那四十多岁的男人问他是哪里人,干啥去,赵二说,我回家,别的就啥也说不出了。

那男人闻到了赵二身上的酒味说,你喝醉了,走迷了。赵二不承认,要走,那男人不让他走说,你帮我干活吧。这赵二倒愿意了,他说,我吃你的花生了,就给你干活吧。帮那男人干活,赵二如鱼得水,喜欢的不得了。一会来了一个妇女,送早饭的,喊福生。那男人的名字叫福生,福生叫赵二一起吃饭,那个妇女趁机把福生拉到一边问赵二是谁。福生说,他喝醉走迷了,咱不能叫他再走了,再走他家里人更难找他了,把他留下,等他家人来了好找,那妇女说好。

赵二干活挺麻利的,一点不像七十岁的人,帮着摔花生,装花生秧子,赵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,有活干的时间是很快的。中午时,从南面来了两辆摩托,摩托车后座上绑着塑料框,框里放着一个矿灯,骑摩托的是两个中年男子,到了福生跟前,停住和福生说话,福生问他们昨晚上怎样,一男子说,还行,逮到了六只,福生说,发财了,那男子笑说,小意思了走了,回家睡会去。骑上摩托走了。

望着摩托车的背影,赵二自己小声嘟囔说,这是逮山鸡的,福生听见了,看看他说,不是,他们是捉野兔的,看着赵二一脸不相信的样子,福生说,他们也头上戴着矿灯,趟出兔子后矿灯照住,这小兔子神着呢,只在光明里面跑,灯光越来越短了,在黑暗里的人拿着网一套,就逮住了,赵二一脸茫然,福生又说,兔子喜欢光,这就和咱人一样,喜欢钱,看见利润了,你赶也赶不走的。赵二的话多起来,福生故意问他一些事情,想听他说出一点有用的线索,好联系他的家人,终于听到一句有用的话,是一个村子的名字:槐树村。他问赵二,你是槐树村的?赵二不理他,又说到别处去了。

在这一天里,赵二的儿子找遍了赵二这半辈子干活的所有地方,县城周围也找遍了,没有找到。晚上军平的亲戚邻友一班子人坐在一起合计着,再也想不出这赵二会去哪里呢,他们商量着第二天要贴寻人启事了。

赵二是在第三天的上午被他的儿子军平接走的,接他时,他的酒还没醒过来。赵二的回家多亏了收留他的福生,福生听到他说出槐树村时,他想起他的村子里有一个媳妇是槐树村的,他找到那个媳妇,打电话给槐树村,看看村里有没有一个醉酒走失的老头。那时赵二走失的消息在村子里已经是无人不知了,寻人启事贴满了大街小巷,半天时间军平已接到了六七个消息了。军平得到福生传过来的消息时,天已到晚上了,这天军平去了四个地方,已经确认了四个消息不是了,他向福生详细的问了情况,他说,明天早起就过去,他和他的朋友连夜又确认了剩下的几条消息,开车跑了有几十里路,都落了空。军平在心里说,福生说的可能就是他的爸爸了。

找到赵二时,军平握着福生的手,激动得说不出话来,他给福生钱,福生啥也不要,福生说,这是小事,你看他还帮我干了两天的活呢。军平千恩万谢,从超市里买了一大兜东西。赵二就是是不走,嘟囔着说在这里比那里都快活。和军平一起来的几个人哭笑不得,强行把赵二拉上了车。

在关上车门时,从北面一溜连飞带跑过来四五只山鸡,只看见风一样的几个山鸡的影子,眨眼之间远去了。赵二不行要下车逮山鸡,幸亏几个人手快,按住了。赵二忽然想起了前天晚上那个逮山鸡的和他说的话,他说,你们这几个人,就是几只山鸡,说得几个人莫名其妙,反应不过来。

赵二回到家就睡了,睡了两天才醒,酒劲过来了。王天明在一边陪着他呢,见他醒了就问他醉酒后的这几天都干了些啥,赵二想想,啥也不知道,不过他这次却奇怪的记住了怎样逮山鸡的。他和王天明说他一直做一个梦,梦见自己就是一只山鸡,梦见所有的人都是山鸡,每只山鸡都被人圈在灯光里,他拼命的跑,只看见灯光里的路,灯光外面就啥也看不见,累坏了也不敢停,后面有人在追,一停就要被捉住的,吓死了。

说得王天明一愣一愣的,他说,你这个老头,有心灵感应,他说军平在接你回来时碰见一个往饭店送山鸡的,找着爹了高兴,就买了一只,这不在笼子里关着呢,说等你醒了叫饭店里给做了吃呢。拉他去看,赵二看着笼子里的山鸡发愣,王天明问他:“怎么了?”赵二说,怎么跟我梦里我变得那一只一模一样呢。

说得王天明笑了,说:“这个老头,一场酒醉了五天,醒来神经病了。”赵二没理会,这次醉酒他唯一没忘是那一夜逮山鸡的过程,和那个逮山鸡的和他说的话,他看着那只山鸡出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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